| 窦唯与不一定——在古琴与电子之间无中生有
虽然最新的《八和九生》和暮良文王的《山豆几石页》和《祭然品气国》都以巫娜的古琴为新意并以巫娜作封面,但一个向右一个向左,方向不同,暮良文王指向新民乐,“不一定”指向“新音乐”。
以窦唯为焦点的“不一定”乐队滔滔不绝已经从一狂数到九,乐迷和乐评以及媒体反而集体失语了,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如何面对极度疯狂(出唱片的频率)而又极度冷静(创作态度和思路)的窦唯与“不一定”(需要提醒的是窦唯只是乐队一员而并非领袖,在“不一定”前加上窦唯只是出于商家可以理解的市场考虑)。不只一位朋友抱怨去音像店买不到“暮良文王”和“不一定”,去摇滚或者男歌手那一栏当然是找不到的,音像店的工作人员显然比你有鉴别力——暮良文王和不一定都在民乐专柜呆着呐,窦唯正闲躺在民乐的阁楼,远远地冷冷地,瞄着水深火热的黑梦或者黑豹。
去看“不一定”现场的人,一半是黑豹甚至王菲的歌迷,一半或多或少听ECM。虽然很少听唱片的窦唯恐怕没听过几张ECM,但“不一定”还是很容易让人想到ECM的某种气质。关于“不一定”,媒体和乐评有不少断章取义的误会,你总不能因为窦唯不唱了,整个乐队音乐比较松缓自由就说那是“后摇”,实际上前些年窦唯、张荐等人翻玩英国名团Bark Psychosis的时候才有些“后摇”;你也不能因为文智涌吹得像CoolJazz时期的Miles Davis就说“不一定”是酷爵士,至于说“不一定”是Fusion就更没谱,尽管吉他(有时是贝斯)龙隆领导着一支叫“团结湖”的融合爵士乐队,文智涌、刘效松、陈小虎也在搞别的爵士乐队,但“不一定”肯定不是爵士;虽然最新的《八和九生》和暮良文王的《山豆几石页》和《祭然品气国》都以巫娜的古琴为新意并以巫娜作封面,但一个向右一个向左,方向不同,暮良文王指向新民乐,“不一定”指向“新音乐”——没错,类似的风马牛不相及的音乐大团结,在国外乐界也越来越多地只能冠以“New Music“这种称谓,虽最无创意,但至少不会落入诸如New Age、World Music、Fusion这种被唱片工业搞臭了大街的肥箩巨筐。当年魔岩时代窦唯的摇滚被叫作“新音乐”,实际上,真正的“新音乐”现在才姗姗来迟——但对停留在黑豹黑梦的摇滚乐迷来说还太早——有趣的是窦唯前不久曾提出可以尝试用“摇滚民乐”来称呼“不一定”,这恐怕也是出于对“摇滚误国论”的修正,但还是让我们把概念、术语通通毙了吧,“不一定”的风格就是不一定,“不一定”无须定义。
那么“不一定”,就必须多产又多变,高产而高质,才担得起这个牛逼的名字。他们和小河领衔的“美之瓜”一样,实际上差不多是一支纯即兴乐队,并且喜欢通过乐器的轮换制(每个乐手都是全能的,比如窦唯在《八和九生》中打鼓,可也玩钢琴、吉他)来制造新意,但如此多产不能不在每张专辑都贯注鲜明的新意而避免自我重复。《五鹊六雁》缺席的龙隆此次回归,但《八和九生》焦点在于古琴——巫娜堪称今年最佳新人,在崔健新专辑《迷失的季节》一歌中惊鸿一瞥,又在崔健北京演唱会上玩飞了《假行僧》和《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》(取代了原作王勇古筝),但她目前还只是“不一定”的特邀乐手,学院正襟的巫娜还未必适应得了“不一定”的即兴野路——不像王勇或者旅欧的徐凤霞能玩转FreeJazz——因此《八和九生》听起来是“不一定”运筹帷幄、布局谋篇、审时度势最为用心最为清晰的一张专辑,乐队审慎地为巫娜腾挪移游,巫娜的表现与在“暮良文王”中并无明显分别,但与吉他和键盘、Midi却屡屡一闪擦出迷人的火花。
与以往不同,《八和九生》这一次放弃了曲目的命名,窦唯式的古典诗意或者现实戏谑(比如《三国四记》中有《共和国卫队》、《给我搜》这样的曲名)通通抹去其实更暗合了浑然坐忘、无中生有、色即是空的古典意境,这才是彻底的“不一定”。
与《五鹊六雁》的月白风清相比,《八和九生》多了一层月黑风高之酷——更为迷离斑驳、风起云涌,起承转合更丰富细致。反复听过七八遍,和《一举两得》、《五鹊六雁》一样,《八和九生》仍给我一张不够尽兴、双张却又稍嫌罗嗦之感,也就是说,总有些模糊、冗长的段落,比如《八和九生》第二曲,在龙隆的吉他高潮千呼万唤始出来之前,前戏是否有必要那么没完没了呢?《九生》中冗长的第四曲也苍白无味,“不一定”似乎还得备有一把忍痛割爱的刀。
醒神的亮点还是比《五鹊六雁》多。《八和》第二曲从吉他风生水起,一直到第三曲中的人声采样(应是张荐干的)的空蒙悠远值得一再回味。我喜欢《九生》甚于《八和》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荐的Midi和键盘的画龙点睛,《九生》第二曲抽去贝斯和鼓,差不多就是FM3(张荐和老赵的前卫氛围电子乐队)的拿手好戏。在第五曲中张荐也铺垫出了慑人的氛围,第七曲那一点音效微粒也如影随形点石成金。Midi这玩意儿曾经被流行音乐制作人搞成烂泥潭,但在张荐手里恢复了四两拨千金的音效功能。这进一步印证了我几个月前在听过窦唯与FM3的《镜花缘记》又看过“不一定”几次现场之后的感觉:出了这么多唱片“不一定”要求突破,突破口除了新增乐器(比如古琴),还在于张荐在于电子,因为其他乐器乐手已烂熟于心,山穷水复疑无路——比如“不一定”标志性的文智涌的小号,其清凉其孤高其舒缓自成一格,但自成一格之后还得不拘一格,还得向多变的Miles Davis或者向Jon Hassell、Nils Pete Movaer这样的当代小号手看齐。
柳暗花明,还看古琴电子又一春。这应当是“不一定”的最佳录音室专辑。《八和九生》比《五鹊六雁》好,《三国四记》(一张出色的现场录音专辑)比《一举两得》好,《镜花缘记》比《八段锦》好。《八和九生》是“不一定”承上启下之作,下一张“不一定”玩什么,真不一定。只知道这两天在沪杭他们的音乐会命名为《十木一兆》。
张晓舟
南方都市报
2006-1-3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