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我的窦唯
近几年是窦唯的音乐伴随我度过的。他每一次出碟对于我和朋友们都是大事,都令人振奋。可喜的是他这两年来出碟的频率高得惊人,这让我的生活多了很多幸福。当大多数人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黑豹乐队的狂野主唱那个年代时,他早已在九十年代末做完了魔岩时期的黑梦,在艳阳天中轻松穿越山河水,走到了世纪初不一定的缥缈境界。这时和他一起玩的除了老黑,小虎,龙隆,张荐这些“基本乐器”使用者之外,多了弹古琴的巫娜,吹小号的文智涌。如果你不知道不一定,光看这些乐器也猜得出,肯定不是重金属。短短两三年间,窦唯和各路朋友们,打着不一定的旗号出了一系列时而即兴爵士,时而环境,时而透着中国古味的专辑:一举两得,三国四记,五鹊六雁,期(七)过圣诞,八和九生,水先后古清风乐;又在暮良文王的招牌下,推出一些具有浓重中国古典情结的专辑:暮良文王,相相生,山豆几石页,祭然品气国;还有和译乐队,FM3乐队的合作等等。这些音乐,绝大多数是没有任何歌词的。
看窦唯一路走来,越来越无言,很有意思。从黑豹的呐喊,到魔岩前期的娓娓叙述,到魔岩后期的呢喃梦呓,再到后来的彻底无语。最初也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,到如今是连天凉好个秋都没有了。现在的窦唯,和黑豹的主唱,简直像两个星球上的人。多年来听音乐的历程中,我都只能复习历史,跟随那些或死去或苍老的偶像们早已发生的心路轨迹,怎么也无法一起跌宕。而现在,我这么幸运,可以和窦唯生活在同一个年代,亲眼看到我爱的人的道路和我自己的时间一同向前蜿蜒,体验一个个不能预料的转变。每过几个月,都有机会在第一时间得到他的新专辑,见证这个正在不停发生的奇迹。在这个只有四分钟情歌,没有音乐的年代,窦唯是小众的,他是个秘密。每次听到他的新音乐,我就好像得知了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,心中的快乐真是难以表达。
我看窦唯的现场,一共只有两次。第一次是去年深秋,他和不一定在上海演出两场,一周后去杭州再演两场。由于出差,上海的演出错过了,我就和比比坐火车到杭州,专程去看他们。那次是在灵隐山上一个酒吧里,小小的泥土场上是一些木桌椅,舞台背靠着几棵好大的梧桐树。别的乐队成员各司其职,窦唯则时而打鼓,时而拨弄古琴,但就是不唱。我知道他已经很久不在舞台上出声了。那天的气氛真好,音乐,啤酒,羊肉串,上百个安静的观众,山上清爽的空气。那空气我现在还能呼吸到。乐队沉静地演奏,大树笼罩着他们,秋天的天空很干净。这时的心情,听颖师弹琴的韩愈如是,听蜀僧挥手的李白如是,树叶不时地飘下一两片,落在他们身边,听董大弹胡笳的李颀和独对废琴的白居易,心情想必莫不如是。中途休息的时候,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窦唯。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地给乐迷的CD上签名,跟他们合照,和善而谦逊。当时我想,他也许真的超脱了,可能离成佛已经不远。
没想到第二次看到窦唯时,却见证了他长期沉默后的爆发。今年四月二日在上海欧阳路的朱屺瞻艺术馆,我和比比还有好几个朋友,是想再跟着他去趟仙境的,可那天的音乐在黑暗沉闷的斗室中,好像怎么也无法突围。窦唯从头到尾端坐在鼓架旁边,打着一模一样的节奏。后来的故事,媒体早就炒滥了。在演出的末尾,窦唯站起身来跟鼓架子狠狠干了一架,把它搞得东倒西歪,然后冲到舞台中央,拿起话筒就开腔臭骂魔岩的老板张培仁,臭骂丁武。他的眼睛露出凶光。后来我们几个人走出来,面面相觑。几年没出声的窦唯,越来越飘忽,下一步还能怎样,我们都早想知道,现在出声了,却是这么个结果,实在叫我们无话可说。
其实什么才是所谓我的窦唯呢?我的是我的,可是窦唯却还是窦唯。他并没有成仙成佛,也并不是像我以为的那样,在浮躁的年代中能轻松洒脱地找到自己。他开腔骂人了,其中的是非曲直,我不知道。我这个最忠诚的乐迷,也是最残酷的,只想靠他的音乐满足自己的幻想,而他作为一个人的痛苦,也许我根本没想过去了解和感受。他的骂人,让我回想起他还有那么多说不清的往事,而这次骂人之后,紧接着又是烧车,这根本就是疯子的行径,与和谐社会是背道而驰的。原来在他如神仙般超脱的音乐后面,是一个痛苦而拙嘴笨舌的人,和我们一样普通。当年有关他婚姻的报道铺天盖地,他就很沉默,接受采访也是支支吾吾,还像个老太婆一样,不停地抱怨所谓阴谋,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,实在逼急了,就拿可乐泼人家。我也曾经觉得他没劲,直到那次看到某记者的报道,说他在酒吧里无比潦倒,卖乐为生,并且吹拉弹奏样样亲自来。那次我气愤之余,渐渐感到悲凉,却悟出他的苦处了。
如今的时代,真是逼良为娼。作为一个公众人物,窦唯的一切,不管是结婚还是离婚,都是娱乐的材料,他的每一次辩解,必将成为新的娱乐,而选择沉默和做自己的事情也并不是解决方案。Enjoy himself变成了潦倒和卖乐,吹拉弹奏的versatile,被说得好像是手忙脚乱的小店老板,跑堂烧菜擦桌子都得亲自动手。因为没有人相信,一个穷人真的能enjoy himself。甚至也许还有人在奇怪,他能写歌,他为什么不去写四分钟情歌,重新多挣些钱。在这个笼罩一切的巨大浮躁中,我们拼命地忙是为了钱,闲下来就用劣质的娱乐塞饱昏沉沉的脑袋。在这个时代里,才华横溢的窦唯最大的悲哀,就是他注定因为音乐而成名,然后变成娱乐的对象。因为我们只有娱乐界,没有音乐界。在这个江湖中,没有人会让你安静地做你自己。
最近的窦唯,又有新动作了,他离开了不一定乐队,成立了不一样。专辑还没有出过,演出也只有刚在深圳举行了两场。这次和他一起玩的,有号称中国爵士教父的刘元,有以前的键盘手张荐,出人意料地,还有民谣歌手杨一。在不一定的历史延续下,刘元和张荐都是可以理解的,可是风尘仆仆的杨一怎么融入他们呢?到底是怎样的不一样,我抱着极大的兴趣正拭目以待。让人高兴的是,窦唯继续在以不可预知的方式走着他的音乐之路。据他说,多年来,不一定也慢慢成了固定的模式,成了限制,看来他又要打破框框,搞点新意思了。在我看来,他越来越像爵士乐中的Miles Davis,不停地否定,无情地把过去的自己和伙伴甩在身后。到头来一看,这整个时代中杰出的音乐人,他和他们全都玩耍过,而他自己渗透在这段历史的每个角落。
我喜欢窦唯,真心地爱护他。有时候我想喊一声:这个世界,求你们了,饶了他,let him be!在我眼中,窦唯只是个可怜的小孩,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时常浅薄,永远复杂的世界。就像他的音乐和流行娱乐不合拍,他专辑的从不宣传和商业运作不合拍,他的人同样也不属于这个商业社会。祈祷上天,多些默默听他音乐的乐迷,少些或者无聊或者阴险的娱乐,在全民族的商业大潮当中,保住这个稀有的艺术家,保住这个脆弱的人。
张可,2006年12月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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